人到中年之后才会明白,最令人心慌的并非大吵大闹,而是枕边人突然间筑起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。

我正往红烧肉里撒白糖,这是第五勺了,此时手机屏幕突然在围裙口袋里震起来。王翠兰发来的消息映入眼帘,上面写着:“下午三点又看见你们家老张从如家出来,扶着的姑娘顶多三十岁。”砂锅盖子“咣当”一声砸在灶台上,滚烫的糖浆溅到手背,我却浑然不觉。
张建国结婚二十三年了,他正蹲在厨房门口剥毛豆,他的头发灰白,上面还沾着跑长途沾上的煤渣。这个男人的微信头像用的是女儿的毕业照,他的朋友圈空白得像张A4纸,上周他刚往家拎了条新围巾,围巾的吊牌上印着我看不懂的意大利文。
我扯下围裙,将其甩在糖醋汁里,冲过去抢张建国裤兜里露出半截的手机,他布满裂口的手掌下意识护住屏幕,他虎口那道替我挡过菜刀的疤痕,硌得我眼眶发酸,我质问他天天微信步数两万三,还问他当我是瞎的还是傻的 ?
抽油烟机发出轰隆隆的响声,这是二十三年以来的第一次,我闻到铁锅里的红烧肉煳了。
我蹲在如家对面的煎饼摊后面,塑料袋里的芹菜叶蹭得耳朵发痒,霓虹灯牌亮起的瞬间,张建国穿着灰扑扑的工装裤从旋转门晃出来,整个人几乎挂在那个穿碎花裙的女人肩上,我指甲掐进掌心,摸出老年手机正要拍,这时听见那姑娘喊:“张师傅!化疗后不能走这么急!”
“化疗”这两个字,令我膝盖发软,手机“啪嗒”一声,掉进煎饼鏊子边的葱花堆里。我追到路口时,只看见302路公交车碾过一片枯叶,车窗上印着肿瘤医院的绿色十字标。
那天半夜,他行李箱夹层有新发现,这让我彻底疯了。有三张不同银行的储蓄卡,它们用皮筋捆着,户名全是“张建国”。最近一笔两万块的转账日期,正是我们银婚纪念日那天。我心想“给那个小妖精买房首付?”,于是把卡摔在他装降压药的铁盒上,结果紫药水瓶骨碌碌滚到床底 。
他喉结动了动,弯腰去捡药,后颈凸起的骨头顶着秋衣,那模样像把生锈的镰刀,他说“客户押车的保证金”,沙哑的尾音飘散在十二月的寒风里,此时窗外晾衣绳上我的红毛衣正扑簌簌发抖 。
腊月初八那场跟踪,耗尽了我半辈子积攒的机灵劲儿。肿瘤医院三楼肠胃科,有消毒水味儿,还混着小米粥的香气。张建国扶着墙根干呕,他的侧影像根弯曲的鱼钩。诊室飘出一句话“妊娠反应要注意补铁”。我冲进去时,打翻了保温桶,滚烫的枸杞汤在瓷砖上炸开 。
他攥着检查单,手背暴起青筋,冲李秀芬大喊:“你疯了!”纸页边沿扫过李秀芬火辣辣的脸颊。他抢过化验单,上面“肝硬化”三个字被漏出的鸡汤晕成团墨渍,这团墨渍极像他藏在衣柜最深处那瓶止痛药的说明书 。
洗衣粉的柠檬香与霉味在鼻腔中炸开,我跪在衣柜前颤抖着,以至于抓不住那摞病历本。2025年4月3日的CT报告单上,“肝恶性肿瘤”的红色印章洇透了保鲜膜,而那正是他说去武汉拉冷链的那一周。
三只止疼药空瓶从冬衣堆里滚了出来,瓶身上的有效期被他用刀片刮得模糊不清,这个连“hello”都念不利索的老男人,竟然学会了篡改英文日期。
你是在诅咒我会成为寡妇吗 我拿起他跑长途时携带的搪瓷缸 朝着穿衣镜砸去 飞溅的玻璃碴之中 藏蓝色假发套恰好落在他当年为我挡刀所留下的疤痕上 泛黄的遗书从撕破的夹克内衬飘了出来 开头写着 芬啊 上次你说想吃刘婆家的糖蒜 我在阳台腌了两坛...
张建国踉跄着冲进来,化疗留置针被毛衣勾脱,血珠顺着透明胶管往上爬 ,他捡起我掉在假发里的降压药 ,掌心的茧子摩挲着药片上那道掰药痕 ,原来这半年他偷偷掰走我半片药 ,省下的全换成止疼针 ,他说:“芬,医生说还能搏一搏...”
CT片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,肿瘤的阴影就如同我们结婚照里的那朵牡丹,它在他的肝区肆意开放,开得十分嚣张 。
CT室的金属门嗡嗡作响,我用棉签按住张建国手背上渗血的针眼,他化疗后新长的绒毛蹭着我的掌心,让我感觉发痒 。他说:“闺女们视频时,你就说我们在三亚疗养 。”我将假发套扣在他泛青的头皮上,发现指缝里还粘着早上拔下的白头发 。
他摸出一部碎屏手机,想要拍摄输液架,被我迅速夺过,我说:“发什么朋友圈呢,好像谁不知道你光头很丑似的。”监护仪发出的绿光,落在他鼻梁的晒斑上,这块印记已经跟着他二十三年了,一直都没变淡,此刻,它突然比结婚证上的钢印更戳心窝子。
护士推着药车经过,此时张建国偷偷地把镇痛泵调低了两格 ,他说省下的钱用来给我换智能手机 ,接着他把我老年机里存的广场舞视频逐个点赞 ,还说下回王翠兰再嚼舌根 ,就让我晒这些视频 。
凌晨换班铃响了,响到第三遍的时候,我蜷缩在陪护椅上,刷着他空空如也的朋友圈。床头柜上摆着两个搪瓷缸,他缸底藏着的止疼片全都化在了我的红糖水里,杯壁上“模范司机”的红字被药渍泡发了边。
他那插着留置针的手摸索着给我盖毯子,掌纹里有洗不掉的汽油味,这味道混进了消毒水里。我忽然把脸埋进他病号服的领口,闻到二十三年没换的舒肤佳香皂味,这味道呛出了我的眼泪。微信朋友圈空着又怎样呢?这现实滚烫且带着药苦味,足够我们讲完剩下的三十年 。
结语:婚姻最脆弱之处,并非贫穷与疾病,而是由沉默编织而成的茧。张建国们总觉得独自承受苦难是一种担当,却忘却了茧房会将相濡以沫的温情闷死。那些朋友圈空白的爷们呀,你所藏起的止痛药瓶和病历本,或许正把爱人推向更痛的深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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